第二章世界开始出现问题
你其实对你的课很认真，也刻苦。有天晚上我看你对一道题皱眉头，问你，“这道题不是已经做过作业了吗？”你说，“是呀，老师说它有三种做，可我只找到了两种，另一种老也找不到”。
于是我就有点奇怪，想你母亲那次为什么要用警告口吻。那天晚上你父亲拿他的散文集子回来，你高高兴兴地跑出去看，你母亲似也不必即时把书从你手里拿走，你本意不过想看看封面，厚薄，翻一翻，前后不会用上五分钟。
有个晚上我来得稍晚了一点，我匆匆的去到那里，坐着，心溶难安定。忽然，我面前出现一张纸条，“有事吗？”我愣了愣，看你一眼。你一直除了数学不问我别的，而且你从来也不太象个学生，没有那个学生的脸象你这么冷。我回写道，“没有”。你好象觉得受到了伤害，你也许本来因为那个晚上我没十分阻止你玩课本，希望我们中间有个新的开始。记得你母亲把你爸的书从你手中拿走的那一晚，有很长一段时间，你让课本一页一页的落下来，一页一页的落下来，你是在故意浪费时间，以维护自己的自尊。但你面无表情，没流露出来。
然而不几天你父亲问我，“听说你们组织好了要进行罢餐，有没有这回事？”他也知道了。那天晚上临出门，历史系一个男生就跑到我们宿舍，说起要罢餐这事。他们已经串通好几个系了，因为要赶到你家，我没能听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一路上越走只觉越不安越心情沉重。我想着：校方会作什么反应，组织者们是否研究了对策的采取，诸如跟校门外的饭店取得联系，或者学生自己开伙，搭些临时小食堂……要知道，罢餐不等于绝食。文科生们常常是热情多些，考虑问题欠周全些。他们是横向思维，少有往深处想。
这天晚上我很早就走了，因为你说你头疼，你母亲为此忙乱了好一阵，答应我另外再找个时间。我知道这时候跟你定时间不免有些残酷，不过我还是问你星期五行不行。你抑制着厌恶，扶着头说，“好的”。
回到宿舍时原先亢奋的情绪已经有所改变。大伙乱哄哄的在吵着罢步底可不可行。有的同学断言最终吃亏的只会是我们自己，且不说别的，食堂的损失必然会加到同学们的头上。“要是罢餐自然会先通知食堂”，“那样的话又能有什么效果？他们不过等于放几天假”。“不错，总得有些损失才会当一回事”。不管效果怎样，大家都觉得罢餐还是得进行。即使那些对罢餐不感兴趣不抱指望的同学，也没想到要破坏。侥幸成了，固然有自己的好处，失败了，要查起来也事不关己。反正自己每月总有一些日子上馆子，调剂调剂。
你父亲问学校的伙食，我有些不太乐意回答。总觉得学生跟老师该说点别的事，加之当着你母亲和你的面。我平淡地说其实也没事，集体食堂多半那样子，只不过，行动稍缓食袒饭，大伙就有点吃不消，尤其家境贫寒的同学，最后一节课一个心思就想着上食堂，不敢想别的。一些娇气的同学都哭了。你母亲说，“是不是？叫你到我们家里来吃饭你还不来，明天早上来吧，我买点好菜”。
我有点尴尬，只好笑笑。你父亲问我：“怎没提意见？”我又不知道该说什。校方已经在学校的广播上给我们“改善”过不止一次了，至于有一次广播员为了争取听众，别出心裁地把允诺当作悼词念。别校的老乡都不上我们这里来，一些同学探老乡探出了经验，回到宿舍兴致勃勃的一散布，那个学校的伙食最好，那个次之，弄得一些老乡就经济危机。饭堂的显眼处不时贴上纸条：“弟兄们，第一个吃螃蟹的勇士我们是做不到了，但，勇敢地吞下苍蝇吧，世界上最新最符合科学的佳肴，高蛋白低脂肪苍蝇，将因为我们走向世界，誉满全球！”“亲爱的饭堂师傅，我忘得了亲爹亲娘，却永远忘不了你们的教诲，以后，无论我走到那里，我都会时刻牢记：生存，就是竞争，就是不顾一切的拼命。有别人吃的，就没有我吃的；有我吃的，就没有别人吃的”；“本食堂出售的馒头，小巧玲珑，携带方便，坚实耐吃，必要时可作为们的防身武器”。五八门。
事情过去好一阵之后，忽然有一天晚上你父亲又问起。他是真的关心这事。但我想他最好还是去写一些诸如《海之梦》《心灵絮语》之类的散文，叫他写《食堂改良设想》恐怕不易满意。“好多了”，我说。物价上涨了，学生就餐人数难掌握，去郊游不事先打招呼……食堂这边说。
听说“好多了”，你父亲挺高兴，说，“这就好，学生就是要好好学习，让你们坐不下来，怎么行？”
我低了低头。我想：如果你父亲不是老师……有天在路上遇他，我们沿着校园浓荫的水泥路一起走。那时节，一位同学因为旷课太多，刚刚被校方通告批评。那张并非象征喜庆的大红纸就贴在十字路口通常贴舞会，学术讲座海报的墙上，因为几天前的一场大雨，字迹已经模糊难辨了。我们走过去时，他忽然触动了心思，远远的看着前面，叹息说，其实他也知道自己的课学生不爱听，他自己也不愿讲，可教学大纲要求不能撇开不管。我们一直觉得这些老师……这下我不觉看他。我想他知道我会看他，所以他不向我转过脸，却扭头看别处。两个人无言地走了一段，听他又说，世上没有无因之果，其实怪不得学生。教材太过陈旧刻板，有些东西中学时就学过，如今挖掘起来深度又嫌不够。他罗列了很多，是个明白人。可站在讲台上，看见自己的学生无精打采，这个看小说，那个在草稿上乱写乱画，谁跟谁又低声匿笑，他还是气不打一处来。说这话的时候他好象又站在讲台上，隐忍着恼怒。我承认无论换了谁，谁的自尊心都受不了。但自尊是有前提的，即使他自己本来就已经觉得十分委屈
，在学生这方面，又没能得到安慰，但……
我觉得有点说不清。我眼前又出现你父亲案头那一叠他写的书。不知怎么，由此就又想到一位衣冠楚楚的老师，别人告诉我他是留学回来的教授，会几门外语，我却怎么也料想不及，说起来他也上了我们不少的课。同样地，我仿佛也不能把你父亲跟写书人联系起来。“大爹”在这一点上毫不妥协，他说什么也不能为赢不得学生找借口。他高中时候的政治老师就让他印象深刻，政治，这门课够难讲的了吧？
他这话让我好受一些，清晰一些。我不是弗劳尔，男生跟生是不太一样的。
当然免不了要提到你，确切地说，是提到你们这一代人。有一下他冒出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呀”，典心“老生常谈”，对吧？我不知道到我老时，会不会也说这么一句。不，应该说我们无预先知道结局。其实，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自己的东西，包括俚语，包括偶像。五十年代的纯朴很可爱，但你一定乐意自己复杂一些。
事实上，他的感慨与其说是否定，不如说是担心。如今的东西一下间变得太杂，太乱，如同有首歌有句歌词“犯罪多是因为律多”，这话固然不假，没有律何谈犯？可这……似乎总容易让人产生错觉，是非混淆，让不喜欢哲学的人方便藉口。
你们的年纪还太小，即使成年，有文化的也不多。“你想想，他们就是在这么一种环境中长大。如果老师不尽责，家长不注意……当然，这种状况很多为人父母的也是第一次遇到，猝不及防，能够进行是非分析而又循循善的毕竟不多，何况他们自己的事情也千头万绪，自顾不暇”，他叹了一口气，“这些孩子总觉得自己知道的比先辈们多，别人说的话听不进，仿佛别人的思想都落伍，唯有自己摩登。麻烦不少啊，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无能为力，仿佛自己已经老得不行了”。
“寒假的时候带她回了一趟她舅舅家，回来，就对她表哥嘲讽了一番。说他总写一些应景的文章，在这报上刚刚投了穿高跟鞋的好处，往那报上又投穿高跟鞋的弊端。端午说屈原，冬天谈保暖，高考提学生心理，说也难怪表嫂老跟他吵”。
“哎，其实，三十来岁的青年日子是最难熬的。事业上尚无成就，资力浅，生活上，家里有小，有的还有老。可一套衣服得上一个月的工资，彩电更不敢想，不吃不喝得捱上一年两年。小孩子不经世事，看问题总是那么简单”。
你父亲说着，摇摇头，看着远方。“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好，告诉她嘛，好象我的意思是她表哥这样不必害臊，学会了对别人的宽容自己很可能也变得不思上进，凡事总能够找到借口。而不告诉她呢，又……”
“她表哥也是个读书人。我总不能说：所以现在你要好好学习，免得将来象你表哥”。
他又说了些什么似乎我都听不到了。只记得我好象挺羡慕你，但更似乎给什么所吓着。后来我思忖着，如果我把这些告诉父亲，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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