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夏天来了，蝉叫了
后来阿勇他们也旅行去了，整层楼就我一个守宿舍。平日里，每当开饭时间总能听到有人为了寂寞的缘故敲碗乱吆喝，可有几次，可能他们都跑到什么地方玩，或者向别校的生献殷勤去了，剩下的大约边走边想着什么问题，无声无息，竟使我错过好几次吃饭时间。假期里只剩下一个食堂开饭，人少，但关门更早。忽然有一天，和经常一样我正百无聊赖地半躺在上，信手乱翻一本武侠书。武侠书时下正风行，在我们，或者也可算是新生事物。你来了，拎着一个书包。你很高兴地对我说你借到了一本高一的数学课本，要我先给你讲讲。我笑了，闷着无所事事无异于自己罚自己坐牢，这一阵我发觉自己都迟钝好多，罗宾逊一个人困在荒岛上不发疯真是奇迹。况且，这跟家教不一样。我没想到的只是，在一些时日的沉寂之后，我们还会有来往，不过，你大约是不太瞧得起自己的同龄人。
你提议到我们班的教室去，我有我们班教室的钥匙。我心里一松，待在这狭小的宿舍实在不合适，我正考虑着该怎么跟你说另外找个地方。我们走出去，校园里绿树成荫，还不激烈的阳光一斑一斑的涂晃在身上。树下，平常总坐着人的石桌边现在空空的。蝉吱喳地叫着，烘托着一种假期校园特有的静谧。偶尔看见几个外来的市民正在悠闲地浏览或者拍照留影，更有家长指导画画写生。不时有谁吊着胀鼓鼓的黄帆布书包骑着自行车掠过，这显然是预备考研究生考博的学生在上图书馆。黄帆布书包那阵从校园流行到了社会上，青年男有无必要都挂上一个。你在我旁边走，有点蹦蹦跳跳。平时那副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不见了，跟着我的是一个天真活泼，稚气未脱的少。空气是那么清新，真叫人心旷神怡。
“我没想到你会说粤语，你的普通话不象”。你的意思大约是说我的普通话不象外面正风行的港录像里的那种，怪腔怪调，黄王不分。顺便说一句，因为港电视连续剧，生中互相称呼居然有叫霍元甲的。
感谢共和国，她在我的青期开始增添彩，我和共和国一起成长。以后回想，这种感觉有一种别样的味道。
“知道吗？我觉得你更象我们北方人”。
“有说吗？”我不由得惊奇，看看你。
“不，没有。是了。那次在街上见你，好象你别着校徽，对吗？”
你好象漫不经心，我却警惕起来。我一向不别那玩儿，你也许注意到了。我那会儿戴着的，还是从一位爱收藏好怀旧的同学那借来的，我的早没影了。
“是啊”，我说，想听听你怎么说。
“担心别人以为你们是卖冰棍的？”你没有点到即止。我暗暗地怔了一怔。
“不，我是想说职业无贵贱之分，大学生也可以卖雪条”。
“是嘛？”你扭头看看我，一脸探究。我暗想，你这人，一定不怎么招人喜欢。
“当然，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戴，丢大学生的脸？”我以攻为守。
“没这事”，你说，没再对此说什么。我有点懊悔，其实，谁是学生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们南方人管冰棍叫雪条，真好玩”，你说，想着没到过的南方，眼睛满是设想向往。
我就跟你说南方。为了不辜负你，也因为新发现的情感，说得南方好象真好可爱，夏天吃荔枝芒果，冬天一片绿……如果不是上大学，我都不知道南方的四季常青及冬天气温是好多人所羡慕的。第一个寒假就一个劲问我北方冬天怎么过，她对于北方人的顽强乐观肃然起敬，那么恶劣的环境，他们还能打雪仗，做冰雕。她眼里也一片明亮。
“你们的教室大吗？”走了一段，你看看一边的一幢楼，问。你看的那是外语系的教学楼。我们上下教室都要经过。正所谓冤家路窄，大约因为文理不通，我们之间彼此瞧着仿佛都不太顺气。当然，那些爱尖叫，不时冒出一两句外语几个单词的生也有喜欢理科生，崇拜理科生的，也许正是这点特别地让他们的男生不满。
“不大。上大课有大教室。不过，在大教室上课坊如在小教室里人多”。
“为什么？”你很惊奇疑惑。我笑笑，只朝前看去，不搭腔，却指着一幢旧楼说，“那就是我们的教学楼”。上大课，至少有两个班的人，生的熟的，少了谁也不显眼，谁知道？谁都这么想，人就少。大伙都知道少，也还都不去。中国的传统：打单不打众，打头不打尾，有样照样。能领悟到这一点，书就不必念了。当然，也不是不念，可以自己念。上大课的那大都是些什么课？哲学汉语基础什么的。
你朝我的示意看去，暂时撇开心中的疑团。我知道你事后还会重新去琢磨，你从不放过自己不明白的问题。这样的格虽则或许可以使你有所造就，有时然那运。
你仿佛从没见过教室，打开门走进去，你东张西望。“你们大学的教室跟我们中学的不一样”，你说。听你这话我不觉感到好笑，然而你接着还真说出相异之处了，你说你们的桌椅都两位连着，而我们的不是，我笑，“这说明我们十分需要迫切地需要独立”。
“你们够独立的啦，比风还要自由。我们连晚自习都有老师巡堂”。
尽说些傻话，有老师巡堂还不好？不懂就问。当然我们不需要保姆了。我们只是在作不出作业，讨论不出结果而又没找到老师时才恼火，他们有的住在城里。弗劳尔说，不是我们不知足，是教育象间断函数，那有母亲把刚想下地的孩子扔下就不管的？
孩子不好说，她们需要有人跟着，有人指挥。我们倒时常觉得他们插手太多了。比如有次班主任把团的事情交由班长去做，弄得大家都不痛快。
教室的后墙壁辟有墙报栏，你站在两张桌子中间向后看。我拿起讲台上的黑板擦，在讲台的边上敲击着，一本正经，“同学们，坐好了，我们现在开始上课”。
“嘿，还真有点象！”你回头笑。
“还用说？”
“别忙，我还没说完呢，我是说象中国那些三流，装模作样！”
“好哇，居然拿我跟他们比！”我笑着，虽然做演员是件荣誉的事情，但心里还真有些不是滋味。
“觉得掉价啦？”
“那的话，我这副尊容，想上还没福气”。
你瞅着我，看那笑容就知道你认定我根本没那意思。你顾自摇头笑笑，之后问问日后有什么打算，是不是准备去当教师。听你说的，好象我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我说听天由命，要我当颈。我真的从没为这伤过脑筋，这不是我们能够想得的事情。我自然不是没有想过，但想过和伤脑筋是两码事。教了你，我觉得当教师还真有点意思，不过，教书这更象是孩子从事的职业，要一个男子一辈子平平静静的过生活，没有想象余地，这太可怕了。我会如同一些同学避免到艰苦地方去一样力求避免执教。弗劳尔也许会去执教，听她说苏联的一本关于教师的小说，想到在你不知道的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说不准正有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在暗中瞪着你。在人头涌涌的商店，在拥挤的汽车上，在幽黑的街道小巷……好象老师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无意中判定了你的一生。这毫无道理。我领工资，我教数学，这难道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吗？弗劳尔喜欢把一种职业说得很重要，责任重大。
我这么说好象是预备自己去做教师，自我辩解似的。
我不去想这么现实的问题，说到分配会很煞风景，如同郊游大家本儡高兴，却有谁弹着吉他唱起肉麻的通俗歌曲，弄得男生生都不自在。
那天我给你讲了好多个笑话，都是关于教师的。一些毕业生如今或许已经成为学校教师的中坚分子，但他们当年的故事，还被中教老师在课堂上引为训例，讲课时一味对着黑板讲；谁抓圆规的方不对头，结果在画完一个圆的同时自己也不得不转了一个身，三百六十度。这个身可不好转，我学着他在上面示范（弄不懂他怎么画！），你笑得趴到桌面上，气都喘不过来，直说我该死。
“你别洗人家的当，到你实习的时候，没准洋相更多！”你这话让我没想到，洗人家的当，这是南方话，想不到你变得这么快，而我还以为自己口音已经蛮北方了。
“我吗？我当然不敢说自己很老练，不过，要把黑板布塞进裤袋，冷汗出了又掏出来抹脸，别人笑还不知道为什么笑，也傻乎乎地跟着笑；或者一只脚神经质地抖来抖去，我还不至于”。
“可是会在一句话里插进很多个啊啊啊！”你叫着打断我的话。我说，“你看我象吗？我最讨厌别人拿腔拿调的了。我们这些人，自信得很，无谓得很，哪怕底下坐着书记总理，照讲不误”。你说我吹牛。你说别人的话你可能会信，就我不信。
有一天你问我跟我一块去卖冰棍的那个同学叫什么，我告诉你吴臻勇。“那个吴？是口天吴还是英武的武？”
“口天吴，口在天之上”。
“噢”，你点点头，若有所思。突然，你抬头看我，似乎想到了什玩的事，“上次我们好几个人来本来是想找他，不想他却到隔壁去叫你回来，他自己倒走了”。
居然有这种事，“你怎没跟他说清楚？真乱套了”，我说。那天我在隔壁宿舍，大伙因为一道近世代数作业题焦头烂额，正向冯波起哄，要他去向玛丽亚求援。本来黄国志从图书馆借到了一本习题解答，可到了冯波手上，认师发现给繳去了。气啉啉的老师要替我们“保管”到期末，并把图书馆里同版本及相近的书都冻结起来。近世代数没有辅导员，这老师住在市里，上课来下课就走。大伙谁也不想因为交不出作业让期考分数被扣。当然男生中也不是无人能做，但求助这种事，好象也不是能者就行，象谈恋爱一样，有时也是要看对象的，比如亚山就说过“凭什么我做出来你们做不出？无心向学！”可怜的冯波，我看他情愿去死。撇开男子的自尊心不论，玛丽亚真正冷冰冰，这位总是窝胸低头走路绰号比名字更让人记住的四川姑娘跟谁都不亲近，除了数学。不想她对冯波很热情，细致尽心，不过，除此之外她仍旧对谁都不搭理，毕业后她在一封信里说，不知道是不是得不偿失。
她甚至不象别的生，在中午时拿着个小收音机，听点播里《那年我十七岁》，《三月里的小雨》。她不是图书馆教室就是宿舍。
“怎讲？”这时你说。
“怎没好讲？”
你不理会我的饶舌，却突然问我他有朋友没有。我想了一会，告诉你说没有。我之所以要想一想，是因为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变故。这场变故正跟你的问话有关。我有些想不清楚，那个孩子最初选中阿勇，是在许多条件比他好的人当中，怎皿来说变，也就变了？
“我的一个朋友好喜欢他，就是穿白裙子那个”。
我才说怎么你这么说话。我好一会无语，以后便对你笑笑，“你们的交际是不是顶广？交际是件好事情，它可以使人博知，不过，我想象你们这种年纪，结识人最好还是少些，多在课上用些心思”。我知道那孩也不外乎一时着迷，算不得拆阿勇的好事。阿勇也无心跟小孩子赔精力。
“交朋友就不能念好书啦？真是！象我妈，死封建！”
不知怎么，一提到你母亲，我不觉就看你一眼，“噢？你妈妈封建吗？她怎么封建？”我随便地问。
你不回答，却把话岔过另一边。你问我是喜欢母亲还是父亲，亦或两个都喜欢。你总是让人为难。我笑笑，“你呢？”在血统中有一种奇特的宽容，或者维护。你却说你喜欢你父亲，尽管很多时候你觉得他办事很蠢。你承认你母亲为你操劳很多，洗衣做饭，冷暖病痛，甚至买一根扎头发用的胶圈。可是。令你倍觉不安的是，你并不觉得自己因此就更爱她，你知道这样不董…也许，感激和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感，爱包括得太多，太广，也太根本。
这时候我就想起那位外号叫小鹿纯子的孩子。她说世界上只有子怨恨父母，没有父母怨恨子的。她说得飞快，而且眼皮垂下来。随即她却又笑着走了。说老外要牢观，她要扮维吾尔族姑娘。
我想，我该对父母仁慈一点，人有时候得出的感受料想不及。
告别的时候，你忽然说，“她父母离婚了”，“谁的父母？”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就是穿白裙子那个……其实，她也没对谁说她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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