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平淡如此的日子,原来就是幸福
    第六章平淡如此的日子,原来就是幸福

    因为班上如今就我一个待在学校里,所以班级的信箱钥匙由我带着。我照例每天都到收发室去,倘若我高兴,就帮着把信转到收信人家里。当然,一般我不知道他们的家庭地址,除非他们临走前特别交代。有一天你看见宿舍桌上的几封信放了好些日子,问我干什没把信给同学寄去,开玩笑说是不是舍不得冤枉钱。你开始小心翼翼地把触须伸到我们生活的心脏里来了,绕开学术讲座的锋芒,球场上的驰骋,舞会的灯火,同乡聚会的喜庆……单刀直入。你应该知道这绝对不能允许。其实,人长到某个年纪,心事就重一些,遇到的问题自然而然就复杂一些,做事就谨慎一些。转信并不需要钱,如果我跟你说,转信有时候会给收信人惹出麻烦甚至人命,我知道你肯定不会相信。

    每天我到收发室去你都跟着。有一天我们去的时候管收发的那位阿姨还在,她看着你温贺问我:“你?”人少的时候互相间就变得比寻常亲近。社会角走远了,而人本身越来越显得真切清晰。我说:“是呀,叫阿姨”。你猝不及防,但你还是很听话,“阿姨”。阿姨笑了,夸你长得漂亮,问你念几年级了,成绩怎样。很难想象大人们问点别的。我说还可遥阿姨就说那很好啊,家里又要多个大学生了。你说你大学恐怕考不上,老师为了让家长高兴,故意出浅题目。我告诉过你我们念高中那会,为了迎接高考,期考题都很难,许多人不及格,不过老师并不恼怒,说考到55分就不错了。阿姨也不怀疑,她大约觉得象你这样的孩子一准只会玩,说,考不上也没关系,孩子只要长得漂亮,唱歌啦,演戏啦,当宾馆服务员啦……人穷急了,只要是赚钱的活,就令人羡慕。那会儿宾馆服务员薪金正独树飙升,钱多得让人眼热,不少大学生都应聘了。回头我们互相看看,不觉都笑。我

    有点相信了一则关于她的离奇传闻,某教师的儿子在游泳时不慎溺死,别人摇头,“才十岁呢”,她也叹息,但说,“不过也好,他不用害怕成绩不好,杜老师也不必担心丢面子了”。

    成绩真的重要,我的一个同学高考没考上,回家耐不起母亲絮叨,吃安眠药死了。

    你开玩笑地叫了我好几声“哥哥”,越浇笑,最后弯腰。你说没想到我还有这一手。后来又说我占你便宜。我说,“是啊,我那会有你这样的呢?”你不笑了。

    每次都是你拿信我拿报纸,你似乎对信件格外感兴趣,“瞧,这是报社来的,《青年报》也刊登数学论文吗?”

    我看了看,你拿的是弗劳尔的信。我说,“也许登,也许不。她是我们班的作家,连中文系的人都对她拱手称臣”。

    听到这话你又一次看那封信。你一直举着它,神有些凝重,就象它忽然间有些变沉了。我看着你的侧脸,很没来由地,我忽然说,你当作家最合适,以后考文科去。弗劳尔因为别人说孩子通常学不喉科而舍却文科,自己也觉得挺惋惜,大家也替她惋惜。你奇怪而不乏高兴地问我,“为什么?”很难说这是为什么,也许因为没来由地有时你会感到不高兴,也许……很多也许。

    “哈,这封是的寄来的,‘郁国光收’,他的朋友写来的?”人们常常有一种错觉,以为年轻人的世界,总免不了情话,他们想不到,数学系82级一班生宿舍甚至有个名号:“尼姑庵”,这当然是男生四。

    “也可能是从前的老同学”,话虽这么说,我还是很有兴趣地接过信来,边打量边跟你聊天,“你们同学跟男同学说话吗?……以后会说的。中学时候我们男同学之间连招呼都不打,中学一毕业,倒好象一下间都成了老朋友似的”。我记得班上甚至有男生公开追起孩子,一走出中学校门。

    这时我从地址中发现了新大陆,不觉心里暗笑,止不住想,“黑豹这小子,到开学我得敲敲他!”

    我记得志强跟他的朋友是在放假回家的火车学生包厢里认识的,这孩不知是不是。

    “那么,你也跟同学通信吗?”

    “偶尔通。好象刚上大学那年,考上的同学要联名给母校写感谢信,这得互相联络。有人把信看得太重了,不得已的时候不好写。说起来,理论和实践犹如上司下属,只是表面和睦”。

    你笑了,我想到自己的话,不觉也笑。你说,“事实上,我们如今也有跟男同学要好的”。

    这我相信,我们过去的一切——没有流行歌曲,没有娱乐明星,没有交流,没有自行车,没有手表——已经开始成为过往,即使同学中还有人申请困难补助,物质也还不丰富,但这种清悠,日后再跟自己的孩子说起来,恐怕他们已经很难想象。互相间说点话,这是一个好迹象。弗劳尔就很后悔报错了学校。分文理科时英语老师本来就很希望她学文科,或者即使她学了理科,高考过后如果她看见自己的男同学指点墙上贴的招生简报,说她英语好,可以报科技英语的什么学院,那她一生的历史就要改写。当然眼下也未免有点太过火,《上海滩》一播放,的要学冯程程,男的仿效许文强。教师们手足无措,又恼火,又无奈。我记得有天晚上我刚到你们家门外,听里面你母亲责问似地问你,“你是不是也和男同学玩开啦?”她大约是刚从什么地方得知谁家儿和谁好了这种事。你十分冒火,你说,“玩了,怎么样?!”

    那天晚上你整时都在生气,连带我也受罪了,问你什么,你就没好好回答的。当时我很有点担心,怕你以后会象我那样,对男孩子感觉恶心。

    阿勇走后大约一星期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不是出了什么事吧?”大约因为我的神情,你问我。

    “没有,他能出什么事?”我说。阿勇在一段话的末尾,不经意似地提到他过两天就要回家,并附了家庭地址。也没说别的,可我知道他的意思,他还不死心,总想她或许会给他写信。我总以为异地的风情可以使他感到世界的博大,他的心胸会因此变得宽阔些。甚至,他没准会结识了那位象他一样用自己挣的钱旅行的孩,那里想……

    当然,他也许早就很好,只不过人要结束某段历史,需要某种仪式,包括余音袅袅。

    “听说”,你边走边看看我,小心翼翼,“他失恋了,对吗?”

    “……你听谁说的?”

    “唔,有天傍晚在路上,我听两个去洗澡的生边走边议论”。

    我只好说是。不知为什么,我不乐意提这事。总觉得这打击不仅仅是对阿勇,它从阿勇那传过来,结结实实地,也给我,给别的人,当胸以狠狠的一拳。这世界太过现实了,这不是我想望中的。我常常愤恨中国人不能面对现实,但不是这样的面叮后来你一再问我,我又简略地把原委告诉你,并说,“总有一天她会后悔的。她嫁的是人,不是某个地方。不,她嫁的是地方,不是人”。我与其说是认定她会后悔,倒不如说是但愿她会后悔。我想象得出来,很多年后回想过去即使不免心怀怅惘,但她未必就会娃自己当初的选择。新疆的同学其实老家在湖北,他父亲是支边去的,地域的感慨,由他最不难发见了。当然,这倒给了弗劳尔灵感,不轻易许诺的她说以后她是要写这个故事的。

    你默默地低着头,一会,迅速地朝我看了一下,你说,“也不见得那男子一无所取。有些人的能耐不是三天两天就能让人看清。他能搞去深圳,证明他有本事”。

    本事?我呆了呆,以前我没想过这叫本事。我所知道的本事是能将计算机玩得很好,能将一个企业搞活,你把论文写得呱呱叫。“也许吧”,好一会之后我看着别处说。或许,是我们的悟不如你们高,或许,是我们的观念已经为时代所考验,记得我第一次从外国上看见说“跳舞”居然竟是男手拉手的交谊舞的时候目瞪口呆直想不要脸,而你们大约是没有这种感受的。或许,是我们过去的老师太可爱,不,我相信你们的老师依然如故,这才是最可怕的。时至今日,教师们应各白了:他们不能给学生“制造”出一个社会,而是,要教会他们怎么去面对它。当然,他们大约也和我一样对着自己的学生目瞪口呆。

    世界变了!

    “我知道”,又走了一段,你默默说,“你觉得我们太实用主义,利第一”。

    又有一天,我正给弗劳尔签名领她订的杂志,你忽然朝我走过来,“你的”,你说,将一封信递给我,有点特别。信封很漂亮,打着暗,一角上还有两只飞舞的彩蝶。信封上的字体端庄而整齐,可以想象写信的人内务也一样讲究齐整。我的神情变得温和起来。“漂亮的衣着意味着对他人的尊重”,我想起写信的人这么说。

    没看信我就感觉有两道目光在注视着我,我抬眼对你笑笑,“我的信”。我心里充满了一种无从名状的温情。即使偶尔也令我不满,而我也每每使她生气。从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家庭或老相识的琐屑远比《战争与和平》叫人入心。当然我从没跟人透露过这一点,我知道别人怎么看我,即使是抖战争与和平》根本不耐烦的那些,也会面含讥笑,甚至归因到我所学的数学,诽谤我的专业,这是中文系同学求之不得的。多少年之后,我对文科生的小说腻味得不行,才想到弗劳尔念对了专业。塞翁失马,还真不知是不是非福。弗劳尔后来充分利用了她在数学方面的长处,在创作上独树一帜。当然,在她本来只是感到一种责任罢了,但她后来以智力在文坛上著称于世,实属当之无愧。当然,我没说你们。你们大约想都没想过要看这部巨著。你们宁愿写信到电台去点播,买明星照片,和朋友到街上打转——如果你们居然有空的话。的作文一向很勉强,然而信却写得不坏。她说母亲新近得了一笔奖金,所以,一向抱怨父亲贪杯的她却笑吟吟地买回了一瓶好酒。如今开始不时也能发上一点奖金了,这不曾料想的“新生事物”叫人高兴。不和谐音是父亲跟弟弟又抬上杠了。弟弟脾气不好,常不耐烦。这次是因为弟弟的同学来找他,中途在路上停了一下,进商店出来单车不见了一辆。爸爸当着他几个同学的面又感叹起“那时候呀”,直把弟弟气得半死,直到吃晚饭也没忘记,“那时候呀,单车凭票供应,别说没钱,就有钱也难买,谁买谁惹眼!”意思是“敢吗?”爸爸也气,这是不难理解的。写到这里破天荒来了一句幽默,“双方都没有解决问题的诚意”。没准那一天,会成为冷静而敏锐的政治评论家。当然,百分之九十九的学生关心政治,但很难说是感兴趣。

    少不了提到王家。也许就因为王家,才有“漂亮的衣着意味着对他人的尊重”这句话。当然让母亲不无忧虑地要我劝别老往王群家走的远不止如此。有一天从王家回来,很高兴地说王家新添了一台冰箱,很是盛赞了一番。我看父母亲的神不是那么对劲,私下里叫她以后说话注意一点。愣了愣,之后有点泄气,说,“我没怪他们买不起,那台冰箱的确漂亮,好使,这又怎么啦,大多数的人都是买不起的啦,用得着那么神经过敏吗?”天知道,就是因为的这些“资本主义倾向”,父啮定对她实行经济管制,给的钱每月比我少五块,表面的理由是男孩子更需要钱。男的确吃得多,应酬多,偶尔跟老乡一块出去找老乡,公共汽车票未必好意思叫生出,然而,有时候生钱更厉害。按标准说的话扑面粉啦,零食啦,手绢也要多几条,更别提衣着。

    王叔跟爸爸截然不同,王叔是最早的万元户,爸爸一提起深圳就泪水横流。

    王叔管理孩子也不同,他也希望孩子中规入矩,但他的规他的矩是让孩子敬畏员,在他们面前守本份。象王叔这样的人,却这样教育孩子,有些意想不到,甚至不可信,但大约不是每个父亲都希望子袭自己的习,走自己的路,所谓经验之掏这样吧。

    或者说,也不是王叔自己想当万元户的,他当初是气祷才辞职的。

    在最后说我不回家是对的,这句话一定不会无缘无故,尽管她对此什么也没说。或者,不到王家去那么多的自我约束叫她难耐了,以后回家,我发现她把家居摆放过了。

    在我看信的时候你一直默默地跟在我后面。这时候,你突然问我,“是什么样的?”“什么样的吗?”我的思路还没完全摆脱开来,边把信折起来我边说,“她比你大三岁,学教育学”。我忽然略停下来,对你笑,“没你这么多的小孩子气”。

    曾经跟爸爸在五。七干校住过一段,自玩自大显迪成。我不过说着玩,不想你的脸有些沉下来,低着头一路踢石子。我忽然想到:没准在潜意识里,我从来也没有平等地待过你……

    “其实,你并不总也象个孩子”,我认真了说,不敢相信自己的声音会这么轻柔和曼,“你们现在的中学生,见多识广,好些事,比我们懂得还多”。

    我忽然不再声响,脸大约也有点暗下来。从前我们很难找到一本小说,一张中国地图要背很久,如今,只要打开电视机,看看天气预报。

    你不再踢石子了,我能想象得出来,脸准也放得缓和。过了好一会你说,“可也总不象个大人”。

    你原本就不是大人。想想人到底怎么回事?不错,从前自己跟不上大人的步子,忍受着大人们的不经意,不耐烦,不问情由的训斥,自以为是的武断的误解,心里恨恨的总盼望着自己的长大。可到长大的时候,发觉结局并不象想象中的那,责任也到了肩头,比如到新生入学我这个老大哥久对新来的有所表示,所有的日子都让人心烦意乱,销也随着增长,“好多人长大了,反而又留恋起小时候来了”,我说。

    成长的过程就是不断受到伤害的过程,记不得是谁说的,也许是弗劳尔。

    “我可不会,我就想着长大。无论活得多累,多苦,至少我可以自己作主”。

    我看你一眼,笑了,“应该说自己可以养活自己”。

    “这有什没一样?能够养活自己,就能够自己作主”。

    我只好笑笑,不跟你纠缠。说到底,给你这个年纪灌输得太多也没什。把一张报纸给你,让你遮挡太阳光。长大当然好,可一切得听其自然。这时候我们已经走出树荫,来到了桥上。“来,把那些信给我,一下要是你妈妈看见,该怪我要她的宝贝儿当差了”。

    你用空了的一只手在桥杆上轻轻拍击,“你怕我妈妈,对吗?”冷不丁你说。

    我吓了一跳。“哪的话,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小心地朝你看了看。

    你不再声响,默默的走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你的脸看起来有些冷漠。尽管你的父母亲未必教过你如何把本质的情感掩盖起来,凡事埋在心里,但你正是这样。你浑身烙满了周家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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