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牵挂
这天,在宿舍里我正临窗而立。阵雨刚过不久,地上还湿,阳光有点病恹恹,而蝉则鼓噪得烦人。你悄没声息地走进来,在我旁边“嗨”地叫了一声。我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见你,对你笑笑。你看着我让象有点奇怪,笑容没有了,你的目光犹疑地掠过我,又凑到窗口往外探了探。当然外面什么也没有,古柏依旧苍劲,雨后更显清新,湖水好象一面镜子,照着蓝天白云。你的眉头稍稍打了个结。每当你心怀疑问你就这个样子。
“我想,我该回家去了”,突然,我说。我在窗口站了这许久,结论就是这句话。同学应该不来了,他说过了那天不来就不来。往年,没有同学相约的时候,还没放假窘设在学校的临时售票点买好了半价火车票。
你刚才还在若有所思的迷惑的脸上满是惊愕,“为什么?你不是不准备回去的吗?都快开学了”。
的确是这样,都快开学了。“离家都半年了,我想回去看看”,我说,没看你。车票费好象真的不能省。这时候不知怎么我就记起父亲放下我的左手后说的那些丧气话。他断定我日后跟他一样,不会有什么大作为。父亲真没什么值得夸耀的阅历,即使编过快板,即使刻蜡纸的字很棒。他在县政府里默默无闻,最大的也只做到科长。连修了几个水库也不能算是他的劳。当时自己心里颇不服气,想长江后浪推前浪,凭什么我还没开始你就觉得我不行?然而,如今想想,父亲的话或许也不无道理。姜还是老的辣。怪不得他端详自己的手掌,说他命长。弟弟曾经问他打仗到底怕不怕,小说和太艺术了,弟弟只想知道真实。爸爸说怕什么?一打起仗来就只知道往前冲,不冲反挨子弹。以后他就伸出自己的手掌,叹息地说他的生命线长。我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看手相,他是真的会看。
“我弟弟明年就要参加高考了,不知道他的英语学得怎么样”。
弟弟的英语一向不太理想,他上个假期给他定下了许多条规矩,至于妈妈都叹气,说这么学外语简直是长外国佬志气。你于是不再吭声,只是垂着眼站着。你的沮丧倒让人有些于心不忍。我爬上阿勇上架的,从墙上取下吉他。我对这个并不在行,也没打算学好它。“我给你唱首歌”,我说,如同爬上一样无意识。你很快地看我,有点吃惊,以后就笑了。你曾经多次央求我给唱一首粤语歌曲,可我不习惯别人这么听我唱,从没遂过你小小的心愿。我很佩服那些在明亮的灯光下用心用情唱歌的演员。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流行歌曲总是与明灭的灯光连在一起,这就跟我们开班级舞会时要用彩纸裹住教室灯管道理一样。人的潜能不能设想,总是有人能生出些点子来把有限扩张。我就想不出这种办,当然我不跳舞。我就坐在上面,脸朝窗外。粤语歌多是些风雪月的歌曲,叫我选还真不好选。如果你知道是这样,可能也不敢提这样的希望。大学生小聚会时,常常是生唱“如果你要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你嫁给我”,这是另一种挑逗,男生们未必喜欢未必不喜欢,不过,比唱通俗歌曲要强。
“不要问空有几颗星,
永恒唯独你那双眼睛。
不要问世上有几个人,
只有你永远充实我的生命。
心里时常想对你说句话,
为什么我却总又默默无声?
心里时常想要和你永远相伴在一起,
为什么我却要离开你孤身只影?
……”
我唱着,眼睛瞧着窗外。一只鸟雀吱吱啾啾的仿佛刚刚打斗过一番,这下正朝着远处飞去,直入云天不见。唱完了,眼光好久也收不回来。待我转头,发现你正定定的瞅着我。我唱得干巴巴,但显然这首略带苍凉的歌打动了你,我还从没见过你这么感动。我看着吉他,把六根弦一齐拨响,打哈哈笑,“这首歌的旋律我最喜欢”。
“这首歌唱的什么?”
“大意是说夏天里蝉声不断,漂泊的游子深切地思念远方的亲人”。“把它抄给我,好吧?如果没有谱子,就抄歌词”。
我们同学大多有手抄歌本,其中有些还带吉他和弦,你大约也属于有手抄歌本那一种。
“行啊,等我有空吧”,我边说着边连忙下,好象生怕你说我现在就有空。我在下面莫名其妙地心不在焉地转了个身,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尔后忽然就问你,和不和我到市里去,我要去买火车票并给家人买点东西。
我在家里待了十来天,听父亲说“姓郭的那小子”。已经学会冲洗照片,弟弟早晚都在攻英语。他学得很快,我觉惦奇,“怎么回事,按你这样不该才六七十分呐”。他说,“是呀,突然觉得它有用,所以也就特别容易些”。
这话听起来有些意思,我不觉问,“你……是不是有了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他很快地瞥了我一眼,“我不过想别让它拉高考的总分罢了”。
英语不再象我们当初只占很小的份额。虽然如此,我总想如果当初“狗头”的英语不只是九分——你能想象吗?考九分?!那他就不用到他没想过的大学。他的数理化都很好,一直很好,他或者真的就成了军师,他的名喊全了是狗头军师。
他当然也不是不可以上自己心仪的大学,如果他愿意到别个不愿去的系——不过,他当然情愿选择专业,他不仅有头脑,而且有能耐。
我本来打算去阿黄家,但这下改变了主意。昨天见阿黄,听他说虎仔已经不在意他从前中学时想追求的一个同学了,想到从前的痴迷,觉得可笑。虎仔居然觉得可笑了,他从前暗恋的生没有考上,想他可能在他那所大学里发现谁了。
阿黄也是在外省念的大学,不过他比我早回来,比我知道别的同学更多的情况。
弟弟这样也许是担心我对他的期望太高。“以后你想学什么?建筑?”我问,取和解的态度。弟弟收集有不少外国的建筑物图片,不仅只悉尼歌剧院这样一些世界名胜,还屿型奇特的旅馆,温馨别致的民宅别墅,现代化的商贸大楼……就象那些奇里古怪的知识竞赛题,也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弄来的。鉴于对于我们当时题海战术的失败,我让他别迷信做题目。弟弟的理想,我是从他的一位朋友那得知,那时我走进一家刚刚落成不久的商场,就在那里碰到了他。他显然对于家乡的建筑热感到高兴,如此生机勃勃的局面的确让人易于产生向往。他说我弟弟就是想当一名建筑师。他们同学拍了不少照片,在已建成未建成的建筑边。
“建筑?”这时弟弟冷冷地哼了一声,“我们中国用得着吗?”
批判,时下青年的时髦话题。他那位同学当时就给我讲弟弟的失望,总觉这个那个不称他心愿。他也许在想真正的建筑得他自己拿出来。这倒不是狂妄,而是一种无奈。
弟弟翻着手里的课本,没有看,近似乎你让书一页一页的落下。这是一种表示有外人在时不能做事的举止,但我没有站起来就往外走。我随意地看出窗口外,外面阿珍的母亲正朝院子大门的方向走。我记得父亲说,今早他们在礼堂开干部大会,现在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不知道他们又有什么会”,我说。
“还不是折腾人。一个文件接一个文件,比小学生做数学作业改错还快。爸爸去得很准时,虽然他时常抱怨。爸爸如今可不象从前了,知道吧?”他看看我。我自回来的确就不止一次听到爸爸痛心,骂奸商,骂风气,这样下去不知怎么地。
就是在我回来第三天之后走的,我叫她多待几天,我们一起走,可她说不。如果我不回来,她本来早走了的。她有个同学在桂林念书,邀她去玩。我送她到车站,她说,“有天晚上我看见妈妈在对爸爸叹气,抹眼泪,是因为我们”。
或者,是因为外面的人叙叨多了,我就听过一个老太太悄声跟母亲说贴心话似的,“年轻人跟老年人不好相处,何况他们……”这次回来,我发现母亲有时候开始对我们假意附和,父亲动辄“以为你们念了几本书就了不起啦?什么都懂啦?”他们变得亲密起来,好象要组成一个与我们对抗的坚固堡垒。一个家庭为社会贡献出两个大学生,原愧不光是一种无须付出代价的荣誉。我安慰,“没事,会好的”。笑笑。
我把勤工俭学攒下的一些钱给她,她不要,说,“我有钱。上学期我去给一个教授誊书稿攒了一些”。
“你是去玩,多带一点”。
她收下了。我说:“玩得开心些”。她笑着点点头。
弟弟骑着自行车过来,在家时他本说不来。他一只脚支在地上,看着他跟我道别。对他说,“弟,你可要学好英语”。他也只是笑。然而,我知道他期望着车站送别的这一天,在一年之后,和他的哥哥一样。通知书一下达就互相打听目的地,去向相同的就互相约伴,那份情愿,至今难忘。而且因为我们几乎是最早的一批,那特定情景,给我特别的感受,足以弥补别的些少遗憾。
回家这十来天,有时候我会想,我们家是不是有什么值得你羡慕的地方。去比较两个不同的家庭很荒唐,可我自觉不自觉中,却一直刻意寻找。
弟弟带我回家。我说“我搭你”,可他坚持由他骑。你大致也回了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些什么话题,是些什么样的情景,或者,唱歌拉琴。
你是领养的,年纪比你大许多,的确不知你们聊什么。
为了方便您阅读无声海浪最新章节,请记下阅读地址 [牛逼小说网] www.nbtx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