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现在的日子,以后的回忆
    第九章现在的日子,以后的回忆

    回校的时候,在大巴士上碰到你的父母。你母亲的手里提着饭盒。显而易见,他们刚刚去学校探望你回来。寄宿生的辛苦,在你是开始,在你从前也是经过的。我还记得我们高中时,班上有好些个同学家在外地,饭餐时把从家里带来或者家人托人捎来的冷菜——这通常是瘦猪肉炒酸菜,头菜,间或有鸡肉,咸鱼——埋在从学校打回来的热饭里,临近高考,更有同学发明了把生鸡蛋放进热水瓶,然后往里倒开水(居然能熟!)。直到今天,母亲不时还提到,“幸尔阿昆考上了啊,想当初……”阿昆是我爸战友的孩子,家在外地糖厂,虽然只是一个小时的汽车路程,可每学期只回家一次,他父母上班也难能抽时间来看他。如今,每次寒假将尽他都要拎上两条粽子上我家打转。他并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但也许,他忘不了自己从前在我家吃煎面饼蒸饺子的情景,每次数落弟弟不够刻苦的时候,他常常被引作一个范例。阿昆如今学的是工科,自动化什么东西。

    你的父母果真说刚刚去看过你。在这么拥挤的车上来来回回上上下下,一定十分劳累,然而你考上了许多同行的子没能考上的重点中学,他们觉得是那么满足,仿佛此外别无所求。

    “她怎么样?还好吧?”辑迟疑之后我问。如果做家教的我不问起你,倒有悖情理。

    你的父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顶感慨的样子。“哎,昨晚上从学校回来,莫名其妙地哭了一场,发了一通脾气,直说不愿再去那个学校了,要我们把她转回附中来,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不过,刚才见她倒顶好,连她妈妈都说,懂事好多”。

    你哭了,为什么?我有点想不到。

    你父亲换了一只手抓住拉杆,他感慨地摇头,“小孩祖是宠不得的。想想那些独生子,我真有些担心”。你母亲说你第一次离开家的确能为你。她或许觉得你父亲的话说得太多了,有些不高兴。而我也不好再问起。

    据说你母亲本来想让你父亲给你办月票的,但你父亲坚决不同意。我笑说,“反正就在市里,每星期可以回家一次,慢慢的她会习惯的”。的确,等你结交上新朋友,你会忘了一切。你的条件比起阿昆他们好多了。平时有什么事,比如需要某本忘在家里的参考书,只需往家里寄一张四分钱邮票的信。你的父亲不用一天坐足八小时的班,也随时可以去看看你。路近路远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记得阿昆在给我来信时,曾提过高中时给他的深刻印象是,放假的大清早拎着早就收拾好的行李赶早班车。狭长的两边长满高大小叶桉的公路很清静,偶尔能见养路工人把滚到路边的碎石子往汽车常跑的中间推。夏天里,路边两排什么树(好象也叫桉树)的皮大片大片自动剥落,露出白白的光滑的軀干。那时候的汽车班次还是固定的,一条路上一天二三个班次,真的很清静。

    你的父亲忽然打量我,说我好象瘦了,也憔悴了一些。我说可能是坐车太久,而且因为天气太热的缘故。你母亲朝我看了一眼,目光锐利。我不知道是不是别的人也让她这么看过,比如你的男同学。

    “年轻人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点”。她微笑着,温文而雅,很得体,很客气,也很关切。

    我也笑笑,日本人一样点着头。不知是否这车的人近站移动,我突然觉得这车实在挤得慌,走的时间也太漫长。我懊悔着自己刚才下火车为什没先去喝一瓶汽水。我很渴,市车川流不息,不用等上半天才有一班。

    也许,这就是命运。冥冥之中。早就有谁给安排好了的。就好象当初,你的父亲单单找到我,我的同学单单想到我。

    通向教职员工的住宅区有一个侧门,教职员工及其子都习惯往那走。没下车我就跟你的父母道别。分别了十来天的校园,阳光很迷茫,淡淡的飘着忧伤。三三两两的男生出去或者进来,在前面,一群男生象是运动爱好者,富于活力,天不怕,地不怕。他们边走边说着什么。以后我才知道,是议论物理系刚刚向全校发出的足球对抗赛的倡议。怪不得他们刚才爆发出一阵大笑,物理系这两年足球一直不行,上学期才跟外语系踢了一场,输到就可以去上吊。走着,我忽然感到鼻子发酸:这才是我熟悉的生活,是我从属于也属于我的一部分。我从来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该对它怀有一种热爱的感情,但现在,我感谢命运的独钟。多少人在他们渴望知识的时候劳作于工厂田头,到了我,一路顺风。

    “这次我们踢他个五比0,让他们那批老‘山羊’名副其实!”在楼下就听黄文兵在叫说。外语系号称“三洋”,光听这名字就足够让人冒气。我在路上边走边看了看二楼上那几间宿舍,猜想着,他们准都已经来了。宿舍楼十分热闹,洋溢着一种小别后的亲热与欢庆。有人跟我打招呼“你好”,在楼梯,一个正往下走的低年级男生羞涩地对我笑笑。大伙基本上已经安定下来了,“你来了”,“什么时候到的”的阶段差不多可以说,已经过去。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们胆敢贴出红纸,大约是卧薪尝胆,自信已经有了一决雌雄的本事”,宿舍里响着帮主的声音。在告诫大伙别掉以轻心。他不同意“大爹”说的物理系是想趁新老交替图个侥幸。难道,上届物理系大哥忽略了底下那位明星?我想在摸清对方的底细之前,帮主心里难能踏实。帮主这名号,上学期就叫开了。大伙都等不及,早就议论着在新学年我们班自组一队,丐帮队。三年了,只有我们自己才知道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多年的媳熬成婆,现在,伤也好,痛也好;成也好,败也好,我们终于可以放开阵脚。有时候我不无奇怪,自二年级开始,班上的活动就不易开展,可这足球,就是踢得起劲。

    班上的生听说我们系组了两队,都惊讶不止。她们不无担忧,似乎有点责怪我们自负独断。孩子跟男孩祖不同。冯波说,她们对系里的荣誉若真那么看重,就不会连我们比赛都不到场。我们不管儿家气,一意孤行。我们也不是不争气,到我们毕业前夕,丐帮队和超极限队就已有了数学二虎之称。外语系很客气,张口闭口,叫我们“那批饿鬼”。“饿”跟“恶”相通,虽则大伙最初定号“丐帮”,没想到那么远,但那下,我们顶得意。我们都不知道这是一个伏笔,以后,我们的一生都要由它演示开去。

    不过,假洋鬼子也好不了去那里,在这方面,可说同藤苦瓜。他们中有位靠着几篇译文在学界博懵出了点小名气,我们也有出国学成的。当然出国学成,既是灭他威风也是长他志气。

    在他们的一些后辈者中,翻译已经沦为打工级别了,这是他们选择外语专业时不曾能料想的。当然,他们这时是好是歹都占了一定位置,有了一定根基。人的一生轨迹,有一条坐标轴是时间。

    阿勇首先看到了我,“怎么搞的,你要被处分了,迟到了三天”,他对我说。大伙也都停住了原来的话题,跟我问这说那。阿勇打量着开玩笑,“放心,我替你请了病假。你这副样子,倒不会让人不相信”。

    他看起来情绪好多了,也许,他已全然忘了那片巫山云。我笑了笑,我的确是刚刚病愈,为请假的事还写了封信,也许,是我先到,信还在路上。本来也预计到可能会如此,但寄了安心,再说也是个凭证。

    我问他,“青岛好玩吗?”我很轻松。

    “当然好,了钱嘛。不过也一样热。这种鬼天气,走到那,那都热!”

    我暗自愣了愣,我还是太乐观。不过,我想他已经过了某个关口。没想到应验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曾经说过,祝英台的痴情没什么可取,既然家里不乐意,不妨另找一个,幸福关系到身边许多人。当时大伙都说他不懂感情,买了粱祝磁带的则威胁说要揪他。但阿勇真要能那么放得开也没什没好,就怕是站着说话不知腰疼。宿舍里的人三三两两的随帮主踢球去了,阿勇系好鞋带,走到门口又忽然折回来,告诉我你这几天来过好几次,你们开学那天你还坐在这听他弹了半天吉他。阿勇看着我,好象想知道我对此有什么表示。

    我刚刚有些轻松的心情又变得沉重起来。我不太乐意想到你。我刚刚在心理上又跟你告别,怎么你又冒出来。可是,你三番四次的找我,不知有什么事?总不会鸡毛蒜皮。或者,要我向你的父母求情,或者,为你走向那座比军队还要纪律严明的学校打气。你在那里也许度日如年,同学都只知道念书不理人,教师比初中的严厉,动辄教训。虽然说过去了的一切大都变成了甜的回忆,一如普希金说的,可也有让人后怕的。高中生活完全机械化,冬天的清晨,一片漆黑中值日老师刺耳的哨音一阵紧似一阵,晚上,统一的熄灯号,从厕所回来稍晚的同学被告知第二次利索点。校园就好象一个临战的指挥部,每个人都行匆匆。墙报栏贴满了《如何记英语单词》,和不知从那里弄来的数学题及其题解……刚刚上大学那会,有些同学面对这太多的自习时间自由时间一时失控,不知所以,慨叹,以为中学时候虽则艰苦,但过得充实,有目的。但到了今天,大约谁都不会再那么想。我们从前的头脑除了课本几乎空白。我们不知道交响乐,不知道背熟了名字的诗人的诗集,我们在中学也没向那位

    同学吐露过心曲。如今,我们却已把从前业余的消遣的变成了必要的理所当然的,于是就有了各种各样的聚会,party,有了通信,相思,足球与小说。耗费青,同时享受青。

    我很想到你们的学校去看看究竟,让你几次扑了空,我可是心里不安。然而,我不知道面对你时,我又能说些什么,不知道校警怎么问——我们从前班上有位衣着漂亮的生接到社会青年一个电话,班主任立即就知道了,你的老师和同学怎么看——我们的班主任立即向全班提到这事,向大家发出警醒。星期天晚上我以为你会来,我对黄国志说,“今晚有文学讲座你不去?”又拍拍河南的肩,“听说今晚的电视很精彩啊”,系里的电视机只在周末播放。弄得挎着书包正走到门口的未来烟酒(研究)生也转回头奇怪地看看我。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不时走到走廊来。我听这个宿舍为庆祝谁的生日发出的阵阵喧笑声,听那个宿舍开玩笑地宣告“密司张驾到——”

    我在走廊里站到全校宿舍的灯让总闸关掉,站到烟酒生瘦小瘦小的好象营养不良的身影在路灯下时长时短时前时后变幻着走来,在他身后,习惯地跟着中文系那个步履匆匆的老插——猫头鹰。他比我们大足有一轮。孩子已经上了小学。到我们这一届,理科生工科生中已没有了老插青,但中文系政治系有。烟酒生进屋习惯地正要顺手关门,突然想到什么,从门口伸出四只眼的脑袋,“你还不睡?”

    “他还要赏月”,黑暗中有谁揶揄说。大伙都笑了起来。这晚上半点月亮都没有,只有星光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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