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生活常有意外
“我不想去重点学校!”
躺在自己上的时候,我仿佛又看见你走在路上,愤闷作声。你沿着树根一直走,不跟我搭话,也不回头。
当一个披着秀芝发的孩子笑吟吟地站在我面前,已经是星期天的上午十点。我愣愣的看她,她觉得奇怪,之后笑意更浓了,“没想到是我,挺失望?”
“是你呀”,我不自在地笑笑,给她打开一张折椅。宿舍里另外两个没事忙的同学出去了,其中一个还注意地看了看她。当最后一个同学的背影消失不见,她回头对我一笑,“你的同学不错,挺有礼貌”,她这是嘲讽取笑。
我们聊了些闲话题,关于老乡及新学年的事务。新生再过几天就要入学,他们学校今年将有一个老乡到。这说的是同县,同省的有好些个。忽然她住了口,一边探究地看我,一边怪模怪样地冲着我笑,意味深长。我不由愣住,满脑困惑。她终于笑出声来,说,“好了,我不在这妨碍你了。瞧我到这不到五分钟,你就看出门口十几次”。
我有点无措。记得从前她不是这个样子。也许,大学生活不是对每个人都不合适,也许,这才是她本原的格。其实,我又凭什么说她改变?中学时候,谁也没有机会互相了解。整天整,充满了公式,单词,受力分解图。下课的时候男生互看一眼,都可能成为“秘密”谈资,以为谁对谁有意思。当然也有男生追了生一路,生进了教室,自己在教室外走廊摇头晃模校园里有几个生也是大家谈到的。中学一毕业,则就有男生跟着生进发廊。那时烫发还很新潮。的时髦,男的老老实实陪坐,说起来大家都笑。
她从精巧的士袋里掏出来一叠钱,托我交给她弟弟。她弟弟王谦假期里没有回家,你见过他的,他就是那个在图书馆里借《白宫岁月》的男生。放假不回家的学生还真少有,那些所谓留校看守宿舍的,领到钱就走了。我不知道他是想学他父亲创业亦或另迎因。想到羡慕并且珍惜学校的图书馆资源,在我是毕业很久以后的事。我不太能想象他跟他父亲之间有什么扣结。
我想你已经猜到了,这生就是王群,她学财经。她弟弟王谦他父亲本来是希望他学律,但他出乎意料地报了中文。人的心思实在不好琢磨,却又都莹源。为了王叔的缘故,他要报一箭之仇,学中文是为了走仕途。
这当然不是王叔料想得到的。他跟做的从不接近,如果不是他树大了,这辈子根本就不会跟员打交道。如今虽然有应酬,但心里仍然是隔江隔沟。
“刚才我到他宿舍正他,但没见着。不知是不是跑到什么地方,写入党申请书去了”,王群笑着,不介意我知道她家的事,我本来跑得她家就很熟。我接过那二百块钱,这等于我父亲两个月的工资还强。不知道王谦的父亲是否知道他的志向,若是知道,就不该给他这么多钱。我笑着说了句什么,说我还是第一次拿这么多钱,王群说,这钱可不是那么容易赚。本来她想毕业后到她父亲的公司去帮忙,可他父亲就不赞同,说替公家打工,省心省气,若干得巧,吃喝玩乐不用钱。当然她也知道二百块钱意味着什么,解释说这是他一个学期的费用。他买书买磁带之类的钱凶。“当然这也得有钱才行”,我说。我们班有个乡下来的学生,看到别人有收录机也要家里给买。我们每听他开那台用上山打柴换钱买来的机器只觉难受。一个班上五十个学生,有到四台收录机就差不多了。王群笑,不搭我的话,把士袋往肩上一挂,说,“得了,我该走了。要是让她撞上,恐怕会生出许多枝节。
不过呢,谈恋爱跟做人一样,总要有些风浪才够意思”,做父亲的当初受挫做儿的至今仍耿耿于怀。福真不是容易说清。今日扬眉吐气的王叔是否已对走过来的路有了另一番感触呢?或者不管今日多成当初的伤害仍不失为伤害?我知道班上一个父亲做服装生意的个体户的男生,他父亲已经跟他港的交易伙伴有交涉,为他联系出国留学事宜。他在团员集体外出溜冰时带来的伴也是别校的。在当时,班上还没有谁这么亮相众同学不认识的孩子。
她以为我等你是跟恋爱相关,吓我一大跳,及至记起要说什么,她已经走了。我没有记得象往常那样去送她。
连同星期天的晚上都过去,你终于没有来。我想你也不会再来了。作业该已开始压得你喘不过气,你开始潜入高中生活。其实,你也不必太过跟自己过不去,要知道,这世界上除了自己,没有谁更可靠。你一定还记得那首我给你唱过但永远也不会有空给你抄的歌,那首歌其实还有一段,“不要对人生期望太高,不要对梦幻想太甚,年轻的你不要太纯真……”好自为之。
星期一的早上,我逃学了,没上完第四节。平时逃学的学生如今都待在教室里,认认真真的听课。我在空旷旷的水泥马路上走,北方的九月已不再热烈。从肩上甩到后面的书包一搭一搭地敲着我的背脊,数着我的步子,书包里一堆书夹着一本同学催我快看以便自己看的《在水一方》。她说琼瑶的书看一本就够了,都一样,可还让我快看。虽然说琼瑶的书成为一种人们不屑的笑柄,可有天到隔壁学院找老乡,发现她正在看《彩霞满天》,在座的她的一个同学在我正要进去时正说,“她怎么写这种东西”,又说,“我看她钻在这个洞里出不来了”。可见也看过,且不止一本。我疑心在中国没看过琼瑶那些小题大作的书的到底有没有,这就如同问谁没患过感冒。很久之后,我才能由此设想鲁迅的那个年代。琼瑶对于一些上了年寄人大约就不是新的。
有意思的是弗劳尔甚至买了一本琼瑶的书,不过她作辩一样地特别强调,她是为了记录这个特定的历史时刻才买。这本书以后在她的书架上印着字的书脊朝里,别个不拿出阑知道是什么书,最后则彻底下了架。
和一个想当作家的作同学从某个程度来说应该是一种幸运,你不必担心忘掉什么,忽略了什么。比如她有天激动地在教室里向大家嚷嚷,说我们听了许久以为是老久以前民歌的作者原来还活着,这样,我们才认识了新疆的王洛宾。我们在排三连冠时敲碗拍桌呐喊的热情肯定也不会白费,即使最不闻窗外事的人,也忘不了校园里每个系只有一个电视机的电视机前狂热的欢呼声跺脚声……
很多年后,我一直记得那时的兴奋,完全的精神,不掺杂一点奖金之类的利与物质。怀恋那种纯洁。那个年月与国的黑珍珠网上巨人海曼连在一起。7号,永远的空缺,刚好成为一种标识:那是个强者时代,多少风云记忆永远停留在那里,不知要经过多少年,才会又顶峰重现。
当然,作家也添麻烦,比如她会怎么记录我这下的逃课,我们是不知道的。
我走过外语楼,一个高大的蓝眼睛赶过了我。外语系的骄傲资本之一,是他们拥有外籍教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没有。在饭堂的四方长桌边,不时可见一小伙外语系男生捧着饭碗围在老外旁边,博懵他的英语。他们有时候如同吸血一样残忍。当然有时外国的访问学者也乐意主动地教他们,给他们带来一些外面的东西。若干年后,他们中的一些露出尾巴,卷入了事件。走过立着邮筒的十字路口,走过路口装满零食和信笺的商店,走近桥头。“嗨”,忽然有人叫了一声,也许是在呼唤她的病友,学校卫生所就在这附近,透过周围高大青葱的松柏偶尔送过来些碘酒及其他药物的混合味儿。“嗨”,那人又在喊了,声音愈兼切,象紧张人没有听到。我跨出的脚突然停住,好象有所意识地拧转头。你站在湖岸一列浓密的竹子边,身后半露着红柱碧瓦的读书亭。你也许是在叫我的时候刚刚从读书亭里走出来。你肩上吊着个书包,两束及腰长发剪了,梳了个学生装,身上穿着的,也是学生裙,比山口百惠在《血疑》中的那套可爱,更质朴。你以全新的姿势走入了你的划时代。
我明白这是你,可又不相信这是你。你不可能凭空长了四五岁,你不可能有这么深邃,透彻的眼光,不可能有这么凝重的平静,不可能……
因为我好象成了哑巴,好象叫人施了定身。你走过来。我的麻木一准有点叫人害怕,你变得很温顺,很听话的样子。你很小心地没有看我的眼睛。
“你弟弟的英语怎么样了?”你问我。
“……马马虎虎”,好久我才吭出声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后来,慢慢地我们就能说笑了。我问你怎么会在这,“我病了,头疼,而且讨厌政治课!”你理由充足地辩解说。
不上两节政治课就捡着个书包跑回来,这也说不过去。我想说你太娇纵了,可我又记起你哭过了。不管什么原因,哭过这个事实就很有说服力。
“我还以为你死了,吃着有毒的食物,撞上那辆大卡车,给那个工地掉下的磚头砸中!”有一会你忽然说。我不由看你,看了好久,我没有料想,心里十分感动。
我说我家里有事,没有说自己生病。
我告诉你我给你带来了几颗红豆。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就有生找到我,说是朋友过生日,想拿红豆作礼物。我只好写了封信回家让弟弟寄来,在这之前我没想过我的家乡有红豆,直到弟弟找到寄来,我才第一次看见它。我想你也会稀罕的。你果真高兴,说,“‘红豆生南国,来发几枝’,经常念叨这首诗,怎么就没想到!”你让我赶快去宿舍给你拇。
你惊喜地打量,稍稍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心用手绢包好。“你一定不会想到,这东西有毒”,我说。
“真的?”你瞪大眼睛朝我看。我点头,于是你叹了口气喃喃地说,“真的,一定很毒”。
记得我曾自以为是地取笑过一个说它有毒的同学,以为他不懂得文学作品,不懂象征,甚至不懂浪漫。经验主义是多么可怕的东西,甚至弗劳尔也曾经以为(高中时),说江牺牲后第二天就解放,不是真正时间上的第二天。我们想当然的许多东西事实上不如我们所想。我查过辞海才印证,它的确是在物质上有毒,不是精神上的比喻。
你大致也象我一样想,所以后来你又问了一次,“真的有毒吗?”
以后你常常回来,你说学校里的伙食太糟,不好吃,不干净,还太单调。这没说的,全中国所有的集体食堂或许都这样。我记起那次我们未遂的罢餐,校长的许诺只顶三天的信用。也许,三天已经足够长了,在特别的时候。连食堂的工作人员都有点小看我们,好象我们……
这才想到爸爸的话:胜利果实来之不易。
“叫你妈给你买些鸡蛋,早上去打开水的时候,把生鸡蛋放进暖水瓶里……”我把我中学时候同学发明的子端出来,你没把这放在心上,然而后来有一天你忽然拿了个鸡蛋来,要试剩
或者,你还是去学物理,生物或者化学。
你也用不着这么可怜。象我们宿舍楼下摆有水果小吃一样,你们的校门外大约有人做你们的生意。不象我们从前一片静悄悄。
你一如一个好学生一样的生活。倘若不是你生日那天请我出去吃馄饨,或者倘若那天晚上我们早离开五分钟,也许,就不会有以后的许多事情,就不会使得我每次回想起来,每犯心病,不知对于你是利是弊。
那天晚上,我们并不饿,所以吃了很久。你看到两对青年学生中一个生只吃了两个就掏出手绢来斯斯文文地抹嘴,不吃了,就对我眨眨眼,笑。这种生的确够无聊,我刚刚想对你们同胞诋毁间,不意看见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小青年从门口晃悠进来,他边走边随意地四下看了看。不自觉中我已经站了起来,“嗨,王民”,我一挥手叫说。我这么热情自己事后也有些吃惊,他并不是我的什么朋友,相反,如同猫跟狗甚至不同一类。他是邀伴结伙心,坐不安定的,喜喊险的,而且,比我年纪小。不能小看只差几岁,有时虽然只是一岁之差,互相间也不来往。
他听到了,怔了怔,之后就也笑容满面的走过来,“这么巧的”,他说。“什么时候到的?有何贵干?见到你哥哥没有?”我边引他坐下边一连串的问他。他没坐,笑着一一作答,一边眼睛看了看你。我说,“他叫王民,我的老乡;周渺,我们老师的儿,我做过她的家教”。
就在这当儿我忽然懊悔了。他可不是你以往认识的那种人,他跟你圈子里的人完全不一样。他一定会说,“是嘛,我们的刘明辉会去做家教?干嘛不把谎话说得周全一点?就看这位,也不象个要请家教的人呐”,而你一定会含笑,说,“是真的,他做过我的家教”。
“他教你什么?教你扶老太太过马路?教你捡到钱包交给警察?还是教你对坏人坏事要敢于斗争?”
他总会有话题,和他在一起,没谁会感到烦闷。他有他的话题,笑料,也会照应你的。如果你说你害怕体育,他就会为自己庆幸,说上帝保佑,他上学的时候体育没要求这么严格。每逢八百米测验,他不是中途摔倒就是捂着肚子哎哟哟地苦着脸去见老师,到了下个学期开学,老师也忘了要补考的事了,或者又另外换了一名教师。他会承认他品学皆劣,和我一样总是很有名,只不过我是从头数他是倒数,说不准这会儿老师正在谆谆教导,说不好好学习的话别说象我上大学,就会象他连一份工作都找不到。“我现在干的这不是工作,是给自己赚钱”。
你或者感到傻乎乎的不是他,而是我。
我好象感到自己开始出汗了,我想到了你父亲,你父亲的好些话曾经使我感到为人父母或者为人导师的可怕。
这可不是好玩的,你可以撇开你所喜欢的颜而选择流行,心血来潮你可以买条廉价项链戴来玩玩,可这不能玩。
不想他这下溶规矩,很沉静,很客气。他对你笑笑,友好但疏远。我再次叫他坐下,他挺认真地带笑说,“不了,我还有点事,很快就走”。我知道他这是因为你,刚才进来就没见他急迫。这倒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开起他那种玩笑,“什么事这么急?总不会是总理找你吧?”
“要是总理找我我倒不会这么着紧了,总是别人等他,也该让他等等我,是不是?”
他说着对你带笑点点头,走了,好象真有事。快到柜台,却又突然回转来,问了我宿舍的方位,并说回头再去找我。
他只买了两个面包,边吃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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