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二十四

    这时,房振东又仔细端详了小大夫一眼。这一端详可就把他吓了一大跳,从那张年轻的面容上看到了两个人,脸型是钻天燕子的,眼睛是钻天猴的。

    房振东就禁不住脱口而出:“你是钻地龙!”

    “对,我就是钻地龙。”小大夫也不得不承认,戏法既然已经被捅破了,索性也就不再遮遮掩掩了。

    钻地龙,本来在县城农业技术推广站路北的门市部卖农药卖得好好的,对业务也很钻研,而且,对上次虾塘投毒案的破获也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但他经受不住他父亲的蛊惑。

    他每次去前哨劳改农场探望他的父亲,他父亲总是拍着他的肩膀头问他:“小子,你是不是爹的儿子?”

    钻地龙说:“当然是。”

    “是爹的儿子就要帮爹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杀掉房振东,给你爷爷报仇!”

    前几次,他都没有往心里去,他父亲说完了,他也就听完了。

    最后一次,就没那么简单了,钻天猴干脆跟他叫板。

    他喝问钻地龙:“小子,你到底去不去杀房振东?”

    钻地龙还是没有表态。

    钻天猴就露出了凶煞相:“好,你甭杀掉房振东,等我出去之后,我先宰了你这个不孝子孙!”

    他万般无奈,归来后便寻找机会,但始终找不到。

    这次,他听说房振东住进了县城的医院,他认为这次机会来了。他便穿上了他卖农药时穿的白大褂,假扮成了医生混进了病房。他原想借用打针的办法治死房振东,然后再蹓出医院,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还没实施第一步呢,就受到了白红红的阻拦,还叫房振东给认出了。

    于是,他想拼死一搏,从腰间拔出雪亮的尖刀,咔嚓一刀先割断了电话线,然后,便挥刀向房振东的脖颈猛刺过去。

    可惜,他是个雏。

    房振东一歪脖就躲过了第一刀。当他正准备向房振东再刺第二刀的时候,白红红毅然决然跳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后背腰。然后大喊:“房场长,快快报警!”

    钻地龙虽然割断了电话线,但还有报警器存在呢!

    房振东一伸手报警器就嗡嗡响了起来。

    钻地龙一看形势不妙,想挣脱逃跑。但无奈白红红的两只手像老虎钳子一样的紧紧夹住了他,使他动弹不得。

    他就想用刀去挑开白红红的两只手。但白红红很机灵,她立马狠狠地咬住了他拿刀的手,钻地龙他哪受过这个,他疼痛难忍,当啷一声把刀就扔到了地下。手中没了武器,他就抬起脚不停地往白红红的身上踹,但不管他怎么踹,白红红就是不撒手。

    他还大喊大叫:“快松开我,快松开我!”

    两个人正在叫劲的时候,三个保安跑上来了,他们着急地问:“怎各事儿?怎各事儿?”

    白红红说:“他要杀人!”

    “杀谁?”保安问。

    “他要杀房场长。”白红红告诉保安。

    房振东的身体是越来越老化了。

    半月之后,他进入了一个梦幻的世界。睁眼也是梦,闭眼也是梦,连篇累牍地做梦。他

    的梦没有一个是好梦,都是不很招人喜欢的破梦。

    他老是梦见两个鬼使神差用铁链子来索他。

    他问:“索我干什么?”

    鬼使神差告诉他:“到阎罗王那里报到去!”

    他说:“我不去!”

    鬼使神差:“这就由不得你了!”梦是心头想,这说明他的情况很不妙。

    消息传出去,整个文字官的人便连成串来看他。

    黄金柱来了,白光武来了,陈六、贾保春、夏五他们三人也来了,神算吴也来了。唯独盘寡妇和刘大叔没有来,他们的年龄八十好几了,都已经住进了房振东开办的幸福院。他们虽然没有来,但都希望房振东能快点好起来,待到回家之时,好到西耳房去探望他。

    人们一看到房振东就要不久于人世了,心里都酸酸的。都拉住他的手和他叙旧,跟他说文字官原先是如何又如何的威风,因为有了你这杆大旗,气焰嚣张的

    土匪便不敢来炸刺。人们又跟他说现在的文字官是如何又如何的荣耀,由于你办了一个回归线,又办了一个养殖场,农场兴则村庄兴。因此,使一个不见经传的文字官小村,名扬了县城,名扬了省城,连外商都轻车熟路,文字官的人各个都沾了不少的光……

    人们说了解放前,说了改革后,绕着弯弯就是不提中间那一截,怕伤他的心。其实,他伤不伤心已经无所谓了。

    他说:“你们说吧,不怕的。我已经是穷途末路了,自嘲桃花千百载,何叹樱花落地时啊!”

    房振东已经养成了这种性格:冷眼看人生,宽宏踏世界。

    “你不怕,我们可就说了。”人们征询他的意见。

    他同意:“你们说吧!”

    人们又告诉他:“但我们不说中间那一截。”

    “你们要说哪一截?”房振东问。

    “我们要说你的百年之后那一截。”人们说的百年之后指他去世之后。

    “那一截还有什么可说的?”

    “有啊,遗产。”

    “那你们就说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遗产是人们的命根子,现在的房振东是文字官的大半个家了,他愈千万的遗产何去何从呢?已经成了焦点,但人们又谁也不想先说话。

    为了打破这个僵局,房振东只好先说话。

    他问:“如果将这些财产捐给国家呢,你们看怎么样?”

    陈六先挤在前面,他第一个表态。

    他说:“捐给国家是正理,三者利益国优先,这是对的,也能得到大报小报的头版头条,而且放到报眼位置,给你能吹上天,什么陈嘉庚式的爱国者呀,雷锋式的好公民哪……等等。

    其实,吹多高摔多响,最后谁得利了?报商们,多卖了许多报纸。“

    房振东又问:“如果将这些财产捐给少年基金会呢?”

    这回轮到夏五表态了。

    他先唱了一阵颂歌:“为了孩子们可是天下的大事儿,过日子不就是过人吗,不仅报纸上发消息,什么房先生不忘党关怀,致富不忘下一代。还会得到李先念签字的捐赠卡片呢!但话又说回来,这只是一阵风,三级四级五六级,最大刮个七八级就了不起了,风总是要间歇的,俗话说风三风三,一刮三天。这一阵风过后也就把你吹到爪哇国去了,我看这个方法也不妥。”

    最后,房振东又问:“如果把这些财产留给文字官呢,怎么样?”

    这句话立刻捅到了文字官人的心坎上,人们也立刻绽开了笑脸,都跳着高地说话,这些人数贾保春叫的最响。

    他说:“这就对了,盐打哪儿咸,醋打哪儿酸,落叶要归根嘛,我们一定祖租辈辈牢记你的大恩大德,清明给你压土,年节给你送去数不尽的纸钱。”

    房振东说:“那么说我躺到地下一定比现在还富有了,那可是真正的剥削了!”

    贾保春就说:“那不叫剥削,那叫不劳而获,还是文明一点为好,不要盯住人家的屎盆子不放嘛。”

    人们就嘎嘎地笑。

    人们一笑,贾保春就停下来了。

    贾保春一停,小牛犊又上来了,他说:“你没有晚人,我们都是你的子女,

    给你办七七,给你跑城破狱,鼓乐喇叭一齐吹,雇人给你哭五更:“我的好爸爸呀,你一生辛苦,一生劳碌,图的啥?图的是给儿女们打天下,攒下金银堆如山,攒下骡马一线牵,攒下机械满地跑,跑呀跑,跑得田里起狼烟,咿呀咿呀咿咿呀……‘”

    他一边说还一边唱,整的傻热闹的。

    房振东也被逗笑了,但笑过之后觉得很乏味。

    他闭上眼睛,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再和大家对话了,他开始自己问自己:“难道文字官人等待的就是这一天吗?”他百思不得其解也。想着又想着,脑海里就同时冒出三个声音。

    一个说:“献给国家。”

    一个说:“献给少年基金会。”

    一个说:“留给文字官。”

    三个声音同时在大脑里摆开了战场,枪、炮、火箭一齐发射,叮当、叮当的互不相让,他们也遵循着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理念。

    有时献给国家占了上风,有时献给少年基金会占了上风,有时留给文字官又占了上风口,三个声音纵横交错,上下厮咬,反复较量,谁也不让谁的过。真让房振东骑虎难下。

    穷困是个难,富有也是个难。

    一天,黄金柱和白光武又来看望他。

    他就问黄金柱:“金柱老弟,你说说我没了之后遗产应该怎样处理呀?”

    黄金柱说:“遗产是你自己的,房大哥,你自己的遗产怎么处理,都由你自

    己决定。如果叫我说咋办?我又得犯一个历史性的大错误。“

    黄金柱不给出个说法,房振东就不依不饶。

    他说:“你是父母官,一村之长,我这辈子算是求你办的最后一件事了。”

    “就是因为这是你最后一件事儿,我才不叫你留下终身的遗憾呢!”黄金柱说。

    黄金柱坚持不给他出主意。

    他又问白光武。

    白光武在这方面从不出人头地,总是随声附和。他说:“就按黄村长说的办吧,你最后还是要行使一次你自己的权利。”

    但到底应该属于谁呢?他是百思不得其解。

    时间又过了月余,这一天,阳光出奇的明媚,病房内也静得出奇,连他俩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这时,突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伍小兰和谷兰香鱼贯而进,房振东立时眼前一亮:“这不就是很好的答案吗!”

    他决定立马书写遗嘱。

    于是,他便叫过白红红。

    白红红问他:“做什么?”

    房振东说:“红红,请你代我草拟一份遗嘱吧!”

    白红红不同意。她说:“不,我不给你写。”她极力反对。

    “为什么呢?”房振东感觉奇怪。

    “因为我需要你,你不能死,你要永远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白红红告诉他。房振东仿佛成了白红红永远地精神寄托。

    房振东只好叹息一声,他说:“红红,你需要我,阎罗王那里也需要我。这

    就看你们谁能争过谁了?“

    “我一定能战胜阎罗王!”白红红信心十足,说罢又舞手动脚地大喊起口号来:“阎罗王必败,白红红必胜!”

    给伍小兰和谷兰香在一旁都看愣了。

    伍小兰问:“红红,你没发烧吧?”说着用手去摸她的额头。

    “我没发烧,我体温非常正常,可说是正常的一般人无法比拟!”白红红说。

    房振东就说:“这你不就说对了吗,就是因为你正常,我才叫你代我拟写遗嘱的,等你不正常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白红红仍然摇头,她连连地说:“我不写,我就是不写!”她耍起了小孩子脾气。

    房振东还坚持。

    谷兰香就去劝他:“她不写就不写吧,不要强人所难。”

    房振东争辩:“她不是我的秘书吗!”

    “秘书就给你写遗嘱啊,哪条法律规定的?”谷兰香也争辩,她也学会了得理不让人。

    房振东没办法,就去看伍小兰,伍小兰也只好闷头不语。

    房振东顿有所悟,说:“得了,那就谁说情谁给我写吧!”

    “写就写呗,你觉谁不会呀。”谷兰香说,“本姑娘也是大校长在任。”

    于是,房振东口述,谷兰香提笔,便写出了下边这份遗嘱。

    白支书及各位父老乡亲:

    我即将走完了无法形容的一生,生命对于我太短暂了。本来我还想再挣扎几年,无奈老天不容。也许回归线农场起的名字不好,让我回归了。我房振东这一辈子竟夹着尾巴做人了,临死前也要翘翘尾巴了——我要按照我自己的意愿,办我一生中最后一件事:回归线农场(包括养殖场)和我的一切资产统统都交给赵广喜、黄金柱、伍小兰三人管理。特恳请众乡亲和白支书佐证。

    也许有人会说,这是报恩,我不管它是什么了,觉得这样最为合情合理。

    立遗嘱人房振东

    一九八八年八月十八日

    三日之后,房振东静静地走了,他走的让人惋惜。

    (完)

    2008年6月15日10时57分

    第四稿写毕于古城锦州水果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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